我对志愿的热忱近乎本能——这没来由的喜欢最是炽烈,却也最容易在现实的褶皱里摇晃、碎裂。若想让一棵树稳稳扎根,得先寻一片适配的土壤;若想让这团热情落地生长,也得找到能撬动心之所向的支点。

幸而命运总在暗里铺陈引线。十月的渭沱镇,我撞进了属于我的那方土壤。
清晨七点,天刚洇开浅白,秋末川渝的晨雾却裹着湿冷,悄无声息地渗进衣缝,也黏住了惺忪的睡意。直到部长扬声喊“集合拍照咯——”,我才猛地回神:今天要往渭沱镇去,借着重阳节慰问老人,也把冬季取暖、秸秆禁烧的政策揉进烟火气里。
七点四十抵了镇政府,迎上来两位干部:一位是晓华,圆眼睛亮得很,头发梳得根根妥帖;另一位是何书记,脸上线条偏沉,神情里带着惯常的严肃。和带队老师对接完,我们领了任务,转身便扎进忙乱里。
会场刚拾掇好,我们分头去邀村民。人群里有个中年男人格外打眼:他往老人肩头搭手时自然得像家人,听老人说话时眼尾都浸着专注,讲起话来笑意从皱纹里漫出来——后来才知,他是这次活动的牵头人周书记。

我的活儿是请老人签名。晓华特意嘱咐:“尽量让老人自己签,实在不行咱再帮。”可“实在不行”要怎么算?是不认字,还是手不听使唤?按要求,该是“是否识字”的界限。

何书记在我旁边踱着步,不到十分钟,三番叮嘱“记清楚谁签了、谁没签”。头一回我点头应下,第二回我正引着老人落笔,他的声音又追过来;第三回我刚弯下腰,那句叮嘱又落进耳朵里。火气轻轻拱上来,我抿紧嘴,只僵硬地点了点头。
他还补了句:“让他们自己写,哪怕乱画都行,别随便代签。”——先前我悄悄帮过几位老人,这下只能停手,毕竟笔迹撞了,破绽太扎眼。
我接着招呼:“爷爷,麻烦在这儿签个名?”“签不起哦,手抖得凶。”“没事,您随便划一笔就好,我们不能代签的。”“哎呀那行嘛!”他先把纸搁在腿上,晃得厉害,又慢慢撑着起身、蹲下,把纸垫在板凳上。那刻我才看清他的手——悬着的笔像被风攥住的叶,落在纸上的痕迹歪扭得像慌不择路的虫,一下下爬在我心上。我别过脸捂紧嘴,酸涩漫上来:“太残忍了……非要这样吗?”抬眼撞见讲台边皱着眉的何书记,心里拧着劲儿诘问:规定真的比人重吗?再熟稔的规矩,也该留点儿温度吧?——这些话,只在喉咙里打了个转,又沉回心底。
后来来了位奶奶,轻声说“我写不来字”。“规定”像块石头压着,我也硬起语气:“您随便画一笔就好。”她还在犹豫,一道温和的男声插进来:“那你帮她写一下嘛。”转头是周书记,我松了口气,飞快替奶奶签好名。他走近半步,声音轻得像裹了雾:“老人实在写不了,我们帮个忙没关系的。”心里那团拧住的劲儿,忽然就松了。

规定和温情,真的不能站在同一片光里吗?非要分个非黑即白?活动往高潮里走,答案也跟着浮了出来。
何书记是主持人。站上讲台的他像换了个人——不是那个板着脸念规矩的干部了。他会开玩笑逗得全场笑出眼泪,递盐给村民时说“拿回去腌嘎嘎哦”,对着没起身答题的人笑喊“站起来亮亮相噻!”。笑声裹着暖意漫开,连他自己都笑弯了眼,我也跟着浸在这热乎气里。最后讲秸秆禁烧政策的是周书记,他语气稳当,条理清透,把“规定”的棱角都裹进了软和的话里。
我忽然懂了:温情和规定本就可以拧成一股绳。只是我们能不能,再往前多走一丁点儿?温情不只是台前的笑闹,也该是开场前那笔歪扭签名里的体谅啊。
我终于攥住了我的支点。原来真正的扎根,从不是机械地接住命令,而是懂了规则之后,还能看见那只颤抖的手。
下一次,我要更勇敢地,把温度递得再近一点。

撰写:张凯琪
摄影:青年志愿者联合会
初审:李熙熙
复审:史小霞
终核:刘 月
艺术传媒学院供稿